晚安
白天里那些扰攘的、挥之不去的声音,此刻都沉淀下去了。隔壁人家的电视声,楼下偶尔的汽车喇叭声,乃至自己心里那面喧嚷的、敲个不停的小鼓,都一齐哑了下去。于是,这寂静便不再是虚无,而成了一种有分量的、天鹅绒般厚实而温柔的存在,轻轻地覆盖下来。我便是在这当儿,无端地想起了那句“晚安”来。
这实在是一个被我们用旧了的词,旧得像一枚在口袋里磨得光滑温润的铜板,失了棱角,也几乎失了意义。我们每日在临睡前,或是在屏幕上,轻飘飘地打出或说出这两个字,仿佛那只是一个仪式,一个社交的休止符,与“再见”、“你好”并无本质的区别。然而今夜,在这万籁俱寂里,我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里,藏着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的东西。
“晚安”,并不单是“晚上安好”的缩略。那“安”字,是何等饱满的一个字。你看它的结构,屋檐下有一个“女”,这意象便温柔得紧了。它不只是身体上的无灾无病,更是一种心境上的妥帖与安宁。像是暴风雨后港湾里一条泊稳的小船,风息了,浪静了,只随着水波微微地荡漾;又像是冬日里,守着一个小火炉,听得见炭火轻微的毕剥声,而窗外正下着大雪,那一种内外分明的、温暖的安定。这“安”,是灵魂的缆绳,终于系在了可靠的桩上。
而那“晚”字,也自有它的深意。它不单指时间的刻度。白昼是属于行动的,是属于他人与社会的;唯有这夜晚,当世界褪去了它繁华的假面,才真正地属于自己。它是一个巨大的、柔软的容器,盛放着我们的疲惫、孤独、沉思,以及所有不欲人知的秘密。所以,“晚安”二字连在一起,便仿佛是一句温柔的咒语,它在对你说:在这属于你自己的、深沉的夜晚,请将你那在尘世中奔波了一日的灵魂,妥妥帖帖地安放下来罢。
这便让我想起古人的夜了。他们没有电,没有这般多的消遣,他们的夜,想必更黑,更静,也更长。于是那“晚安”的况味,或许也来得更真切些。我忽然记起一首乐府古辞里的几句:
“长跪读素书,书中竟何如?上言加餐饭,下言长相忆。”
这虽不是直接道晚安,但那意味却是相通的。一个征夫,一个思妇,相隔万里,所有的牵挂与情意,到了笔端,能写出的,也不过是“要多吃饭”、“要永远想着我”这样最朴素的话。千般的思念,万种的担忧,都沉淀为这最寻常、最底线的关怀。我们今人的“晚安”,大抵也是如此。在那无数个无法相伴的夜晚,道一声“晚安”,其实是在说:我无法守护你的梦境,也无法分担你夜半醒来的惆怅,但我愿你,至少在今夜,是平安的。这几乎是一种无力的、却又无比坚韧的祝愿。
思绪飘得远了,便又收了回来。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稠了一些,像化不开的浓墨。远处,不知是哪一家的灯火,也倏地熄灭了。整个世界,仿佛正朝着睡梦的深渊,安稳地滑落。
我轻轻地搁下笔,也将自己的精神,预备着交付给这夜了。那么,便在此处,对着这无边的寂静,也对着或许在另一个同样寂静的夜里读着这些字的你,轻轻地说一声:
晚安。
愿你有一个不被惊扰的睡眠,愿你的梦境是一片丰茂的、开满星花的原野。